他喝醉了就趴在桌上,半小时后自己醒。
也许他不只是喝酒,也许他在等待什么,或者躲避什么。
“静点酒吧里面什么情况?”马权问。
大头翻了一下记录。
“E5层最里面。
入口很窄,只有一个单扇门。
进去之后是一条短走廊,然后是主厅。
灯光很暗,只有三四张桌子。
凯斯每次坐角落靠墙的位置,背对门口。
桌上有台老式点唱机,投币式的,但他从来不点。
酒保是个哑巴,只会用手势和客人沟通。”
“哑巴。”马权重复了一遍。“不会说话。”
“对。所以酒吧里没人会泄露客人的事。
这也是为什么凯斯选那个地方。”
马权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他问:
“监控呢?”
“入口外面有一台旧摄像头,但已经坏了。
我查过维护记录,那台摄像头三个月前就报修了,至今没人来修。
E5层是低优先级区域,安保巡逻每隔两小时才经过一次。”
“两小时。”马权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够用了。”
大头从终端区回到住所的时候,李国华已经在桌前坐着了。
老谋士手里拿着一张折叠的纸片,是之前从科研区偷偷带回的加密文件编号。
他没有戴眼镜,右眼边缘的晶斑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哑光,像一块正在生长的壳。
老谋士用衣角慢慢擦着镜片,那个动作比他平时更慢,指腹在镜片上打圈,力道很轻。
“我听大头说了凯斯的事。”
李国华把纸片展开,推到桌面上。
“这个给你。上周我在科研区看到的加密文件——
实验体编号7-能量特征匹配——
那份文件的前缀是C7-Σ。
凯斯的权限节点能够访问C7-Σ系列文件的核心加密层。”
马权站在桌前,拿起纸片看了一眼。
上面是一串字母和数字的组合。
他看不懂那些编号的含义,但他记住了。
“这份文件在CDSO的存储路径是什么?”
李国华摇了摇头。
“我记下的只是文件编号,不是存储路径。
但大头可以查。”
大头在角落里接了一句:
“我已经查过了。
C7-Σ系列文件存放在CDSO的核心加密区,访问权限需要二级以上密钥。
凯斯的权限刚好够。”
李国华点了点头。
“所以凯斯不只是负责删除临时监护名单。
他还在处理C7-Σ系列文件。
这个系列文件里包含了马权九阳真气的能量特征数据、我晶化组织的共振记录、以及EP-03的深层监护档案。”
他停了一拍,右眼的目光落在马权脸上。
那片灰白色的晶斑在灯光下泛着哑光,边界清晰而硬质,像一层正在缓慢生长的壳。
“如果你能拿到凯斯的权限密钥,你就能接触到C7-Σ系列的核心加密层。
那里会有深渊研究所的入口坐标、运输舱调度表、防御系统布局。”
马权把纸片收好,和大头誊抄的访问记录放在一起。
他的手指在口袋外侧按了按,确认纸片不会掉出来。
“明天晚上。”他说。“我去静点酒吧。”
十方一直盘坐在住所的角落里。
他没有参与终端区的讨论,也没有跟马权说太多话。
和尚的念珠匀速转动,呼吸绵长均匀,面容平静。
但和尚的感知始终没有放松。
他听到走廊尽头大头和马权的脚步声,听到李国华离开住所后门轻轻合上的声音,听到火舞在维护间里用工具敲击义足金属关节的细微声响。
和尚听到包皮翻身的细微动静,听到那具身体下面通讯器外壳与床板之间短暂的摩擦声。
包皮面朝墙壁,呼吸听起来均匀绵长。
但十方注意到了包皮呼吸节奏的细微变化。
在马权离开住所之后,包皮的呼吸浅了一拍。
在他重新回来之后,包皮的呼吸又恢复到了入睡时的频率。
这个变化很微妙,但十方的金刚身感知到了。
和尚没有睁眼,也没有动,只是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。
十方的金刚身表面,裂纹边缘的暗金色光泽在昏暗中极弱地闪了一下,然后归于沉寂。
他继续盘坐,念珠匀速转动。
马权从终端区返回住所的时候,天还没有亮。
他在门口停了一拍,右眼剑纹在黑暗中极弱地亮了一下,然后熄了。
他推开门,看见十方依旧盘坐在角落,念珠匀速转动。
李国华坐在桌前,眼镜摘下来搁在膝盖上,指尖按着太阳穴。
大头缩在角落里,平板扣在膝盖上,眼睛闭着。
火舞靠着另一面墙,机械足笔直伸着,工具包合上放在腿边。
包皮面朝墙壁躺着,呼吸声均匀而绵长。
十方睁开了眼。
和尚的目光落在马权脸上,很平静,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等待。
“找到了。”马权说。
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放得很清楚。
“CDSO的中级管理员,凯斯·托兰。
明天晚上,在E5层的静点酒吧。”
十方沉默了几秒。
念珠停在指间,不再转动。
“明天?”
“明天。”
十方看着马权的眼睛,很久没有说话。
和尚的手指在念珠上收紧了一拍。
他知道马权的理由——
他的目标越小,暴露的风险越低。
但他依然不放心。
明天晚上,马权会一个人去E5层。
“我守在E5入口外面。”十方说。
“不进去。就在走廊拐角。”
马权看着和尚,沉默了一拍。
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那个动作很轻,下巴往下压了不到半寸,意思是“好”。
马权在墙边坐下来。
他脱掉外套,折叠好放在膝盖上。
内袋里的纸片被体温焐得微微发软——
大头誊抄的访问记录、李国华标注的文件编号、凯斯·托兰的照片。
他把这些纸片一张一张拿出来,在膝盖上摊平,借着窗外探照灯漏进来的微光,再次确认每一个细节。
凯斯·托兰。
每天早上八点出门。
深灰色制服,肩章一道银线。
下班后回铺位换衣服,深灰色旧夹克,领口有一块磨破的痕迹。
十九点三十分到E5层静点酒吧,坐角落靠墙的位置,背对门口。
酒保是哑巴。
入口外面的摄像头已经坏了三个月。
连续三天去了酒吧。
明天是第四天。
马权的指尖在照片上那张瘦削的脸上停了半拍。
他记住了颧骨的轮廓、眼窝的深度、嘴唇抿紧的弧度。
他闭上眼。
右眼剑纹在黑暗中极弱地亮了一下,又熄了。
明天。周五。
屋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
通风管道的低鸣从头顶碾过去,沉闷而持续。
窗外的探照灯转过一个角度,光柱从防爆玻璃上切进来,缓慢地从十方脚边移过,落在桌面上,照亮了那道从桌沿延伸到中央的裂开木纹,然后移走。
十方在角落里盘坐,念珠匀速转动。
他的金刚身表面,裂纹边缘的暗金色光泽在昏暗中极弱地闪了一下,然后归于沉寂。
和尚的呼吸绵长均匀,面容平静,但他的感知始终没有放松。
李国华坐在桌前,把眼镜摘下来,用衣角慢慢擦了一遍,然后重新戴上。
右眼边缘的晶斑在灯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哑光,像一块正在生长的壳。
他把手放在膝盖上,指尖的颤抖终于停了。
大头缩在角落里,闭着眼,呼吸逐渐平稳。
他的手指还搭在平板的金属边框上,指腹在边框的棱角上来回滑动,但幅度越来越小,最终停在了边框的接缝处,不再移动。
包皮面朝墙壁,攥着通讯器的手在被子下面松开了。
五指僵硬地张开,掌心全是汗。
他听到了马权对十方说的每一个字。
明天晚上,E5层静点酒吧。
凯斯·托兰。这些信息在他脑子里翻涌,和通讯器上那行温度峰值、释放频率、恢复周期搅在一起。
他把脸埋进枕头里,枕头上有汗味、铁锈味,还有某种他说不出来的、属于恐惧的味道。
通讯器没有震动。
但它贴着他的胸口,像一个正在加热的烙印,温度在缓慢攀升。
马权靠着墙,右眼剑纹在黑暗中极弱地亮了一下,又熄了。
他的独臂放在膝盖上,手指微微蜷着,掌心的旧茧和新结的薄痂交错叠在一起。
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裂开的木纹上,很久没有移开。
走廊里巡逻队的靴声从远处经过,铁掌磕在水泥地面上,节奏固定得像钟摆,然后慢慢走远。
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,不急不缓。
灯塔顶端的蓝光在风雪中微微脉动,如同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。
而门外,走廊尽头,那个独臂的身影明天会再次走出去。
他的右眼剑纹会在黑暗中极弱地亮一下,然后被上层的阴影吞没。
他的脚步很轻,几乎没有声音。
但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,和那些巡逻队的靴声不同,他的节奏是自由的。
那个方向,通往E5层,通往静点酒吧。通往马权最后一次独立调查的起点。
十方在角落里盘坐,念珠匀速转动。
一圈。
又一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