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权走到桌前。
那叠贡献点券还放在桌子中间,薄薄一沓,被灯管的闪光照得忽明忽暗。
他伸手把这些贡献点拿起来,分成了三份。
动作很慢,但很仔细,每一份都反复数过,确认数目没错。
第一份,他推向火舞。“你的机械足零部件。
需要买替换件。
轴承和线材都要好一点的。”
火舞看着那叠券,没有伸手。
停了两秒,她才伸手接过来,攥在手里,指节微微发白。
第二份,推向大头。“信号放大器。
能买旧的就别买新的。
能用就行。”
大头看了一眼那叠券,又看了一眼马权,喉结动了动,没有开口。
他把券收起来,放在平板下面压着。
第三份,他放回桌子中间。
“口粮、水、药。
大家省着点用。”
李国华的补助,他一个字没提,但所有人都知道——那笔钱要留着。
李国华的眼睛越来越差,右眼的晶斑每天早晨都在扩大一圈。
老谋士还能进科研区多久,谁都说不准。
一旦这最后的补助线断了,他们连最基础的配给都续不上。
马权分完贡献点,直起身子。
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,最后落在包皮那里。
包皮缩在铺位上,半张脸埋在暗处,看不清表情。
马权看了这家伙一瞬间,也没有多说什么,立刻把脸转过去。
“贡献点不够,我就去挣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。
“但不是用你们的方式。”
这句话说给大头听,说给火舞听,让他们别为了省贡献点去做太冒险的事。
说给李国华听,让他别拿眼睛去换补助。
也说给包皮听——虽然他并不知道包皮口袋里的那块金属牌。
而马权说的是“你们的方式”,不是“你的方式”。
在说这句话的时候,他可能只是指一种模糊的“其他人”。
可这句话砸在包皮身上,像一块石头砸在了心口。
因为这家伙现在口袋里的那块金属牌,就是“以他自己的方式”给整出来的。
拿别人的命去换自己的活路。
而他正好就是这么做了。
马权分完贡献点之后,众人各自散去。
火舞把工具包里的零件全部倒在地上,一个一个挑。
能用的一堆,不能用的一堆,她蹲在那里,嘴唇微微翕动,像是在默数还能撑几天的用量。
大头把平板打开,重新调出那个停了好几天的脚本。
屏幕上的字符滚了一屏又一屏,他的眼皮越来越沉,但手指还在动。
十方盘回墙角,闭眼静坐。
呼吸很长,比平时更加的绵长。
阿昆坐在门口,旧铁管拐杖横在膝盖上。
他今天没说什么话,但那双眼睛一直在几个人之间转来转去。
最后他摸出那把短刀,用衣袖慢慢的擦。
刀刃在幽暗的灯光下映出一道冷光,亮了一瞬,又暗下去。
马权又回到了窗边。
他今天没有出去,也没有修炼。
他就站在那里,独臂垂着,背脊微弓,额头贴着玻璃。
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,在他呼吸的地方晕开一小片圆形。
外面的探照灯又扫过来了,光柱从窗框里切进来,落在地上,从包皮的铺位前划过,又移开。
包皮躺在铺位上,被子拉到了下巴。
他没有闭上眼睛睡觉。
他的右手从被子底下伸出去,指尖碰到了枕头下面那块金属牌,而金属牌上传来的是冰冰凉凉的感觉。
刚放进身体里去的时候是温温的,现在是冰凉的,像一块从外面捡回来的石头。
包皮把金属牌攥在手里,攥得很紧。
金属的棱角压着掌心,压得自己的手有点疼。
但他并没有松手的意思。
包皮知道自己不会把贡献点给拿出来。
但他也不会把这些贡献点给扔掉。
这家伙就这么死心眼的攥着这个自己整出来的私货,就像攥着一块自己刚刚咬下来的牙。
他想起几个小时前,自己第三次走到夹缝口的时候,手插在口袋里,攥着这块金属牌。
那时候他在想什么?
他在想——我只是进去看看。
看看能换什么。
看看能不能给大家帮上点忙。
他确实是这么想的。
直到他看见货窖里那些玻璃罐,看见那些器官,看见那个没有徽章的军官买走黑色小瓶子,看见商人嘴角里镶着金属边的笑。
然后他站在通道里,蹲下去,吐不出来,也哭不出来。
回来之后他坐在门外,没有推门进去。
他在想怎么面对小月,怎么面对马权,怎么面对十方。
可最后包皮还是推门进去了。
因为他真的是无处可去。
现在他躺在铺位上,听着马权分配贡献点,听着那些数字,听着那句“但不是用你们的方式”。
包围人攥着金属牌,掌心开始出汗。
汗液和金属贴在一起,又黏又凉。
墙角的水汽顺着墙根渗过来,浸透了他的后背,冰凉得他蜷起膝盖,把身体尽量缩得更紧小些。
小月在里侧翻了个身,手从毯子里伸出来,搭在了包皮的被角上。
小女孩的手很小,也很凉,搭在被子边缘,像无意中放上去的一片叶子。
包皮没有动。
他只想让那只小手搭在那里,感受着那点微弱的重量。
然后他把金属牌从枕头下面抽出来,塞进内衣口袋里,贴着心口放好。
金属牌硌着胸骨,随着呼吸一上一下地顶着。
那感觉比攥在手心里更清晰,更躲不开。
像有人在他的心口上按了一个印章,每一次呼吸都在确认——这件事,已经的的确确发生了。
包皮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
墙上有一道裂纹,从天花板一路延伸到地面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结了冰的河。
他把眼睛贴在那道裂纹上,看着那些不规则的边沿。
那些边沿很锋利,就像断掉的骨头。。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