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沿着巷道继续往深处走,一边走一边留意两侧棚屋里的声音。
有人在哭,有人在吵架,有人在无声地躺着,像死了一样。
有个小女孩蹲在巷道拐角,手里攥着一块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布,睁着两只空洞的眼睛看着十方走过去。
十方蹲了下来,从怀里摸出半块压缩口粮,放在小女孩的手心里。
小女孩低头看了看那块口粮,又抬头看了看十方。
然后小女孩突然说:“叔叔,他们昨天又把三个人带走了。”
十方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“谁带走的?”他问。
“穿黑衣服的。”小女孩说,“他们说是‘清理’。
那三个人住在下面最里头,有一个阿姨平时会给我馍馍吃。
他们把她拖走了,她一直在哭。
后来我就没再看见那个阿姨了。”
十方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最后和尚把剩下那半块口粮也放在了小女孩的手里,并慢慢的站了起来,继续往巷道深处走去。
和尚走到了小女孩说的那个地方。
那里已经没有住人了。
三间棚屋的门帘都被扯了下来,帘子上的布被踩进了地上的污水里。
里面空了,只剩下几个翻倒的铁罐和一张断了腿的木凳。
地上有一块布,是灰蓝色的,上面沾着暗褐色的痕迹。
十方蹲了下来,把布捡起来,放在手心看了看。
布的边角绣着一朵极小的花,针脚很粗,一看就是自己绣的。
和尚把布叠好,轻轻的塞进了胸口处的怀里。
他走回巷口时,看见有两个穿黑灰色制服的人站在通道那头。
他们身后还跟着三个人,都是便衣。
十方站在暗处没有发出任何动作。
那几个人往巷道里扫了一眼,其中一个人用笔在本子上记了什么,然后转身走了。
十方等他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,才从暗处走了出来。
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,路过那小女孩蹲过的拐角时,小女孩已经不见了。
地上只剩下一小块被攥得变形的口粮。
和尚走到C区入口时,天已经暗了。
通道里的灯管像是被谁拧低了亮度,连空气都比来时更沉。
十方靠在入口处的一面墙上,休息了一会儿。
肩胛骨处的裂缝还在隐隐发烫,他用左手按了按,那里有一股湿漉漉的刺痛,但没出血,还好吧。
和尚回到住所时,马权已经回来了。
他就坐在窗边,独臂搭在膝盖上,背影像一块被钉在墙上的铁。
他没有回头,但十方知道马权知道自己回来了。
十方走到马权的身边坐下。
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
屋里很安静,小月已经睡了,火舞的机械足靠着墙,大头在角落里翻着他的平板。
过了很久,十方开口了。
“这里不是天堂。”和尚说。
声音很平静,像在念着一句早就想好的话。
马权没有去接和尚的话,等待着十方要说的下文。
十方继续说:“这里是另一种地狱。
上层踩在下层的头上,下层踩在外面的尸体上。”
和尚把怀里那块绣花的布摸了出来,放在膝盖上,用手掌慢慢抚平。
“我帮不了所有人。”十方说,“但我能帮一个是一个。”
马权侧过头看了十方一眼。
十方坐在那里,肩膀宽厚,背挺得很直,像一尊被风吹了太久却没有倒的泥像。
他的脸上的表情很淡,淡到几乎看不出有任何情绪。
可马权知道,这个和尚在下面看到的东西,已经在他心里刻下了比金刚之身的裂纹留下了更深的痕迹。
“你做得已经够多了。”马权说。
十方摇摇头。
他把那块布叠好,重新塞回怀里,然后抬起手,把腕上的念珠慢慢绕了一圈。
“还不够。”和尚说,“但我还是会去继续做着那些我应该去做的事。”
屋里又变得安静了下来。
窗外,探照灯的光扫过C区外墙,从通风口切进来一条细长的白线,落在十方的肩膀上,又慢慢移开。
十方盘起腿,闭上眼,呼吸变得极慢极长。
固然和尚是没有睡,只是在守着自己内心的那一份佛理,慈悲为怀。
像他以前一直以来做的那样。
守住马权,守住小月,守住这间屋子。
守住他还能守住的每一个地方,每一个人。
在这个资源把人划分三六九等的灯塔里, 十方的坚守就像沉在水底的顽石,不发光,不发热,稳稳立在那里。
水流从上面涌过,到了他这里,便只能绕道而行。
阿弥陀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