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卑奴听御膳房那边负责收菜的宦官所说,这些时日城中可热闹的紧,不但很多商户自发地请戏班在路旁搭建台子演唱粉戏,就是酒楼也都开出了诗会词会之类,州桥下的关扑店还定了输贏大小赔率呢。”
“噢?”赵倜这时走至阶下,停住脚步,道:“为何这般热闹?”
童贯道:“还不是因为陛下登基,大赦天下,百姓们都说万世之太平来临了,大宋千秋万代,福绵无止无休呢,方才自发庆贺。”
赵倜摸了摸下巴:“那————出宫去走走?”
童贯道:“卑奴遵命,对了陛下————要不要喊上几位娘娘?”
赵倜摇了摇头:“带她们————嘰嘰喳喳一路吵死了,朕看就咱两个悄悄出门逛上一圈好了。”
“卑奴,卑奴————领命。”童贯忙低声道。
“朕去换身衣服,你也换了。”赵倜微微一笑:“然后出宫也就是了。”
半晌之后,两人一身便服偷偷穿过左掖门,接著顺御街往南行去。
先到了州桥附近看戏,然后去大相国寺喝茶听书。
相国寺对面的丁家素茶馆这些日子生意简直好到极处,根本座无虚席,但正前方却有一个位置始终空著,是以往便给赵倜日日留的,哪怕再忙也不会叫閒杂人等去坐。
因此却也没有少生麻烦,毕竟京城之中,天子脚下,达官显贵,王孙公子不要太多,总会碰上来这边玩耍游荡,看见店中最好的位置空閒,想要过去坐上一坐的。
这个时候掌柜便得亲自出面解释,然后想要强坐的人闻得是燕王专属座位,只好心中悻悻不了了之。
而今赵倜已然登基,这副座位店中更是连叫人碰都不敢,四周用木屏围住,每日清洁,打理得乾净无比,简直熠熠生辉。
而店中的一些老顾客都熟知此事,不少都还和赵倜说过话,这时便有了吹谈之资,往往引来新客们洗耳恭听,脸现羡慕之色,最后为其付了茶水点心钱,各有所得,一个猎奇收穫,以后可以换成主角是自己,与亲朋好友吹嘘,一个白嫖了吃喝,省却银钱,还获得恭维,简直两相益彰。
其实这种事情在大宋倒不算什么稀奇稀罕,实属正常。
大宋与歷来各朝各自代都不一样,皇帝最近民间市井,与百姓多有交集。
开国太祖不说,行走江湖,年轻时几乎走了大半个天下,太宗同样如此,即便大宋建立,太宗也不是住在宫內的,而是开府在外,还任过开封府尹。
后面真宗小时候也是生活在东京城內,时常去民间玩耍,太宗登基之后,举家才从晋王府內搬入了皇宫。
而仁宗因为当年的狸猫换太子奇案,少年之前並非生活在宫中,而是在外面,后来入宫之后也常微服出巡,或者带著百官出宫去樊楼潘楼等地听取百姓对施政的建议。
其中在外生活时间最长的则是英宗皇帝,英宗皇帝的登基之路可以说一波三折,颇为坎坷,几立几废,大半生都在宫外生活。
他也曾踌躇满志,也曾心灰意冷,心灰意冷时甚至想去大相国寺出家,在相国寺中住了三月有余,后来还是曾公亮亲自来请,才將他请回了家中,罢息遁入空门的打算。
当时他也是时常来丁家素茶馆吃茶,聊以解愁,和一些老客邻坊多有所识,丁家素茶馆在五代时期就已经开店存在,与白樊楼建立的时间不相上下,是东京城內真正的老字號。
所以,赵倜以前在这里吃过茶,常来常往,与百姓街坊熟稔,有专属的位置,在茶馆新客看来实属正常,哪怕现在已然登基,但都並不觉得干分震惊或者遥远。
大宋的皇帝,或者说徽宗之前的皇帝,向来与民间是极近的。
赵倜这时带著童贯进门,早有那在此做工良久且眼尖的小二,一下识到。
却是不敢直接上前招呼,眼观鼻,鼻观口,低头远远的施了个礼后转身快跑去后面叫掌柜。
掌柜得到消息也是跑步出来,赵倜这时已经走至自家那套桌椅旁边,掌柜要行大礼,赵倜摆了摆手:“以往怎样还怎样吧,还按当时说过的规矩来。”
掌柜称是,他与赵倜算是十分熟悉了,赵倜几岁的时候带人初次来茶馆喝茶,那时他也刚刚从家中接手铺面,两人打起交道,如今將近二十年时间过去,拋却身份不论,已属不错的朋友。
他亲手移来木屏,请赵倜坐下,在这一瞬间,整座茶馆之中立刻变得鸦雀无声,针落可闻起来。
要知道近大半年时间,茶馆內每天最多的话题就是燕王继承大宝之事,延伸到燕王以往在茶馆內发生的一切,吃什么茶,吃什么点心,听什么书,都和什么人一起过来。
尤其前几日举行登基大典,改年號天健,祭天祭太庙,几乎之后的这几天根本不议论別的,全都是关於赵倜的。
除了以往的来茶馆的那些日里事情,更是谈到了灭西夏,覆契丹,除女直,远征北海西漠等开疆拓土之事。
其间每每有豪直汉子,听得热血沸腾,拍桌而起,大喊给所有茶客付帐的事情发生。
此时此刻,茶馆眾人一看见赵倜坐上那副座位,顿时都瞠目结舌,別说停止了口中的话语,就算连身体都一动不动起来。
有之前赵倜进来时便注意的,也有掌柜挪木屏时发觉的,但大部分都是赵倜往那里坐下方才被吸引目光过去的。
除了几名老客实在是认得赵倜外,其他眾人脑子里全都是一片空白。
这个位置,这副座位是燕王殿下的专属,不对,是当今陛下的专属,是大宋神朝天健皇帝的专属,那么此刻坐下的这个人是谁?
是皇帝,必然就是当今的万岁!震古烁今,著圣人经典,开古来最大疆土的当今官家。
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,为往圣继绝学,为万世开太平的大宋圣皇!
所有人都呆住了,都愣住了,哪怕之前还侃侃而谈,海阔天空,但这时却都闭口无声,身体不经意地在微微颤抖。
赵倜也感觉到了茶馆中的异样,回过头去微微一笑,目光先落在几名熟识老客的身上,打了招呼,几名老客起身见礼,他伸手压下。
接著看向其他人,目光和煦如春风拂面,道:“却是惊扰诸位喝茶了,诸位不必过于思虑,只当朕是寻常客人便好。”
这时眾人反应过来,忙不迭全部站起想要行大礼,再被赵倜抬手压下,然后道:“今日算朕请客吧,都坐下喝茶,不必行多余礼节。”
眾人闻言又要谢恩,被几名老客圆场道:“公子都说了不必再多礼,都坐下坐下吧,公子可从来都是平易近人,和蔼可亲的,没有那么多迫人的规矩架子呢。”
赵倜闻言笑了笑,冲几名老客点了点头,转过身与掌柜要了几样茶点,慢慢吃喝,再听了一段书后,方才起来带著童贯,悠悠走出了茶馆的大门。